五、卓玛拉康和大威德殿
卓玛拉康殿,也叫度母殿。从建筑年代看是古格王朝中修建比较晚的殿堂。佛殿有四根木柱,为平顶式藏式建筑。殿内面积大约有40多平米。殿内的矩形木框内刻有梵文“十大自在相”字母组合图案,即《时轮经》所说的命自在、心自在、资具自在、业自在、解自在、受生自在、愿自在、神力自在、智自在、法自在。佛殿内的塑像已毁,只有残留造像。
殿内绘有壁画,但漫漶不清。壁画最上层绘制有二方连续兽衔装饰图案;第二层是壁画的主体部分,绘制有大型的佛、菩萨、护法、金刚像等;第三层是以连环画的形式绘制的佛传故事画和僧众闻法修行图;第四层是壁画的最下层,绘制有菱形、海螺等装饰图案。佛殿后壁绘有5铺大像,即释迦牟尼佛和两大弟子迦叶、阿难,两侧绘制有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和他的两大弟子甲曹杰和克珠杰,阿底峡大师和他的两大弟子,东西另绘有各一佛二菩萨壁画。右壁绘制有六尊大型造像,分别是三尊佛像和密集金刚、大译师仁钦桑布、西饶维色尊者等。佛殿门内两侧分别绘制马头明王和阎摩护法。
虽然该殿称为度母殿,但是在壁画和造像中并没有发现度母类的造像。整个佛殿的佛像布局依照传统定制,严格有序,如三世佛(过去、现在、将来)、三身佛(法身、应身、报身)、五方佛(东、西、南、北、中)以及护法金刚和高僧大德。
佛殿后方壁画绘制释迦牟尼佛“十二善业”,两侧四尊大像下面绘有高僧小像,如噶举派祖师米拉日巴尊者、尼玛扎巴译师、宁译师、热译师、大译师等像。佛殿东西两壁的第三层以连环画的形式分别绘有佛传故事,但大多壁画剥落漫漶,仅有部分壁画还能看清。东壁绘有白象入胎、蓝毗尼降生、天龙浴太子、哺乳、修习、婚配赛艺、出四门、夜半逾城、削发剃度、苦行等内容;西壁绘有觉悟成道、初转法轮、涅槃、荼毗、分舍利、建八塔等内容。每个画面独立成幅,却又互相联系,形成巨幅画卷,但在艺术性和表现技法上稍逊于古格早期同类题材的壁画。
大威德殿,也叫护法神殿。大威德是藏传佛教各个教派,尤其是格鲁派主供观修的本尊。该殿面积很小,有八根柱子,只有12多平米,殿内狭长低矮,是典型的藏式平顶建筑。前厅四壁绘有壁画,但毁坏严重。殿门内侧两边的壁画保存尚完好,如毗沙门天、阎摩罗和下属诸鬼神。此外武士练武图也保存完好。南北两壁的壁画布局整齐,一般是上部绘制三行小像、中间各绘5尊大像,大像之间还竖排两行小像,集中体现了藏传佛教后期壁画繁复庞杂的特点。北面壁画为大型造像,依次是白度母、持颅喜金刚、胜乐金刚、时轮金刚、药师佛;南壁的壁画依次为尊胜佛母、密集金刚、密集柔金刚、密集不动金刚、修行高僧及弟子。西壁两侧分别绘制释迦牟尼佛和二弟子像、格鲁派宗喀巴大师及二弟子像。宗咯巴大师的地位在这里非常明显地被凸显出来,以表达格鲁派僧人心目中对“第二佛陀”的崇敬之心。
尽管护法神殿充满了威严和狰狞的神秘气氛,但是艺术家们在表达这种狰狞的大威德时,却表现得非常善巧。或许古格人善于吸收域外文化的那种宽容融合的精神,似乎已把密宗艺术中狰狞恐怖的气氛进行消解,而趋于一种自由明快、和谐优雅的崇高感。即便是壁画中驰骋的奔马、疯狂的野牦牛、行进的野驴表现出的雄性美,也因画家们顺手拈来的朵朵花卉,而被点缀得和谐统一,使画面和人物有了一种刚柔相济、动静合一的审美韵味,这不能不说是古格艺术家们追求的一种美学趣味。古格艺术家们没有把自己的艺术想象力和美学趣味束缚在《造像量度经》的程式当中,而使想像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张扬。这正是古格壁画在美学趣味和艺术形式上区别于其它地区藏传佛教壁画的最鲜明特征。
六、 古格壁画中的装饰艺术
在藏传佛教寺院艺术中,我们恐怕很难找到比古格寺院的装饰图案更为丰富多彩的了。古格装饰图案种类之多、数量之大、造型之美,在整个藏区寺院中都十分罕见。据有关资料统计,古格的装饰图案约上千种,题材极为广泛。常见的有动物图案、卷草图案、几何图案、花卉图案、字符图案等五大类。据考古学者们统计,古格壁画图案和天花板彩绘图案就多达620余种,足与世界上任何一个古代建筑的装饰图案相媲美。即便是在我国装饰图案最为丰富的敦煌石窟中,也很难找到同一窟中数百种风格各异的图案来,这不能不说是古格佛教艺术的一大奇迹。
古格装饰图案绘制的十分精细优美,尤以红殿、白殿、坛城殿的壁画图案和天花板彩绘图案最具代表性。它以佛菩萨护法像、人物、飞天、珍禽、瑞兽、吉祥物、法器等为内容,并以几何图案和各种忍冬卷草花纹组成了多彩的图案造型,用以装饰寺院内部的壁画和屋顶,尤其突出了藻井图案在整个寺院内部装饰中的重要性。例如红殿东壁的“轮王七宝”装饰造型生动优美,“八吉祥”装饰则简洁明快。而这些装饰图案都是为了衬托壁画主体佛菩萨像而精心设计和布局构图的,它们上下呼应、前后关联,使得局部装饰与整体壁画达到了自然协调、浑然一体的艺术效果与审美情调。又如红殿南壁的卷草纹图案更是别具一格,菩萨、天女、狮、象、古格王妃等共绘在装饰图之中,清雅素丽的色彩,别具一格的构图,生动流畅的线条,无不给人以佛国净土清净美妙之感,从而唤起人们礼佛、敬佛的虔诚之心和对佛国世界的无限向往。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古格红殿,以忍冬花卉和单颈荷花根茎组成的连续旋转的花卉菩萨装饰造型,构图巧妙,别具风格。但是这一装饰主题并非源于西藏本土,而是来自古代中亚、西亚的传统装饰。据说这类花卉装饰风格最早出现在拜占廷的建筑和器皿上,后来这种图案通过中亚民族于佛教兴起后传播到了喜马拉雅地区的藏文化当中。
其实从青藏高原与中西亚民族的文化交往来看,远在吐蕃之前,在阿里就已形成了一条通往中亚以至西亚的文化贸易商道,即阿里古格——克什米尔——于阗——斯瓦特——巴基斯坦——犍陀罗——阿富汗——萨珊——拜占廷——叙利亚——罗马的贸易文化商道。这条古老的商道也被学者们称为“麝香之路”,近年来的西藏考古也进一步证实了这条文化商道在沟通喜马拉雅雪域文明与中亚、西亚文明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就古格的装饰艺术而言,我们亦能看出多种域外艺术影响的痕迹。比如古格壁画装饰中的佛座、莲花台具有浓郁的中亚装饰风格,这种类型的佛座在前藏的壁画艺术中极为少见,但在阿富汗、巴基斯坦、犍陀罗的佛教壁画中却常常能见到。另外壁画人物的项饰、手镯以及服饰也都明显地带有中亚波斯等民族装饰艺术的特征。意大利藏学家杜齐教授通过对中亚诸国与阿里古格艺术的比较研究后认为,克什米尔等中亚民族在西藏阿里艺术的形成过程中曾起到重要的桥梁作用。
诸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古格壁画中的莲花座台下的狮子图案,杜齐认为它与伊朗文化有一定的关系。而另一座台上的方形结构却与伊斯兰教装饰有关。又如,我们在古格壁画和藻井天花板的彩绘图案装饰中亦能找到许多周边民族艺术影响的痕迹。象天花板上的“四力士”、“四飞天”、“四联力士”、“双迦陵频迦鸟”、“伎乐天”、“双力士”、“单力士”、“摩羯鱼”、“四奔鹿”、“交颈独角兽”、“双鸭背立”、“交颈双凤”、“四联狮子”、“双鸟衔珠”、“双龙缠绕”等装饰图案,在印度旃陀罗,西域于阗、克孜尔石窟等都有出现。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四飞天”、“四力士”在新疆的石窟寺和甘肃敦煌石窟中是常见的装饰图案。而“双鸟衔珠”图案,在公元四世纪就曾是阿富汗巴米扬大佛石窟寺背后的壁画装饰图案。古格天花板中的“上下三角星”图案符号,却与今天以色列国旗图案完全一致。
这些外来的艺术形式,在古格艺术家们的吸纳融会下激发出了本土化的佛教美学观念和艺术创作技法。从艺术人类学的观念来看,任何一种外来的艺术形式,只有在充分表达吸收者的艺术思想时,才有可能生动而恰当地发挥出潜在的艺术感染力。的确,如果离开了寺院艺术创作的整体美学思想,那么任何局部的装饰与形式就会显得苍白而空洞,进而失去装饰艺术最终的审美价值与目的。
总体来看,古格壁画的动植物、山水环境、几何图案等装饰在布局上处理的十分协调统一,主体的佛、菩萨、度母等人物造型与附属的局部装饰,既有鲜明的区别,又有彼此的联系,形成了整体与局部的对立统一。它不像印度晚期的石窟寺艺术,逐渐走向装饰比人物更重要的地步。
尽管我们也能在古格壁画中发现佛、菩萨、天女、供养人被绘制在装饰图案的花纹卷草之间,但古格装饰始终恰到好处地把握了装饰画在整个壁画中所处的位置和比例关系。从装饰艺术的视觉感受上来分析,古格装饰图案中植物、动物、飞禽、佛菩萨、供养人等有序地排列在一起,尤其是佛教中的吉祥物如大象、狮子、孔雀、摩羯鱼、龙女等被高度拟人化和夸张处理,有时候将两种不同的动物夸张组合成混合的装饰图案,如摩羯鱼的头和龙的身子、鸟头狮子身、马的前身和龙的后身等。由动物直接演化出的忍冬花卉装饰,明显受到了印度阿旃陀石窟壁画装饰的影响。
在这里,画面的装饰形态互相转化、交替显现,或者说植物的花卉装饰图案在交错旋转的动感中演化成动物装饰图案,而忍冬卷草纹图案又在旋转的动态中流溢出梵音妙曲的韵律感和音乐美来。可以说,古格艺术家们娴熟地把握了古印度佛教绘画美学的技巧,以及深邃地领会了“情味”的艺术境界。换句话说,他们在同一画面上表现出了三种审美的情态,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即产生了线条与色彩的美、舞蹈与造型的美以及音乐与旋律的美。
由此可见,画面的主体——佛菩萨、天女等并没有被这种繁丽流动的花卉装饰图案所淹没,反而更加突出了主体人物在装饰画中的重要性。这便是古格装饰艺术的独特个性与魅力所在。
勿庸置疑,装饰在古格和藏传佛教艺术里都有着特殊的美学价值和象征意蕴。从佛教的美学观点来看,装饰体现了对佛的礼敬与供养,体现了佛国净土世界的纯净与庄严、自由与解脱的精神境界,渲染了人们对美好事物的渴望与热爱。当然作为宗教艺术,装饰的最终目的是为宗教服务的,这就决定了装饰物的选择有一定的宗教含义,并非什么装饰画案都可以随便绘制在寺院的壁画上。正像藏族人一再强调的那样,美好的饰物是寺院建筑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没有装饰阿也就没有藏传佛教寺院建筑的民族特征。
纵观藏族艺术史,我们不难发现装饰在整个藏传佛教艺术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离开了对装饰艺术的考察,就无法全面地把握藏传佛教艺术的特征。诚如杜齐教授在《西藏考古》中所说:“自然赋予了西藏人丰富的审美感受和想象力,甚至在远古时代就是如此,这点通过我们获得的为数不多的作品就可作出判断,并在其详细的装饰中发现其主要的表现形式。装饰感主宰着西藏艺术的发展,其作品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都可以看成是天生施展装饰才能的有效借口。不过她首先最重要的还是一种宗教艺术,其目的在于复制宗教的偶像、主题和信条。她是用一种虔诚的态度精心创造和表现神圣信仰的冥想方式。”
换句话说,寺院的装饰绘画也体现了佛教世界的一种秩序和理性美,体现了包含着创作者和礼拜者、修行者在内的一种超越自我、追求离苦得乐、证得觉悟解脱、圆满自在的精神追求和信仰心理。在这里,谁夺走了装饰,也就夺走了美,同时也就夺走了“有意味的象征形式”。
桑吉扎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