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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研究拾遗

来源:今日艺术  日期:2007-5-14 15:43:01  人气: 1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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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吴昌硕研究拾遗















     中国美术馆藏吴昌硕作品均为“文革”前所购藏。中国美术馆主楼1962年落成,1963年正式开馆,但此前文化部已着手购藏作品,并委托美协购藏,1961年又率先成立美术馆收购小组开展业务。美术馆藏有相当数量的缶翁书画,乃前辈前瞻之功,吾辈深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之福。若今日开始购藏,不知要花几多倍钱也难以寻觅。
     笔者自1981年进馆以来,即留意吴画。1983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鉴定我馆藏画时,曾随侍得览馆藏吴画,鉴定意见可参照《中国古代书画目录》第一册(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及《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一》(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上述《目录》载馆藏吴画43件,《图目》选馆藏吴画10件47幅。人民教育出版社2005年11月版《中国美术馆藏近现代中国画大师作品精选·吴昌硕》计选入129件194幅作品。对馆藏吴画逐幅著录、梳理自去岁编选此画册始,“乘凉”者之如此疏懒,恐愧对前贤。深入研究、鉴评有待来者,笔者仅就馆藏作品表面现象略陈数则,为吴昌硕之研究作些许补缀。此文计八则,将陆续在《中国美术馆》馆刊发表,今摘三则,共商于道友。


一、拥抱石鼓
    石鼓为战国时秦人所制,以大篆刻四言诗于十石鼓,称石鼓文,亦称猎碣。石鼓原置陕西凤翔,唐初见于文献,宋时迁河南开封,后屡经搬迁,多有损伤,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设专室陈列。石鼓文向为史学界、书法界重视,拓本亦为贵,以明代安国所藏《先锋》、《中权》、《后劲》三种宋拓最著,今存日本,闻2006年春回故国“省亲”展于上海博物馆。吴昌硕书法、篆刻受碑学风气影响,尤爱石鼓文之浑朴醇厚,“曾读百汉碑,曾抱十石鼓”即为写照。但吴昌硕并未得见最善拓本,所临石鼓文多据清乾隆年间书法家阮元翻刻本等残本,故字形或有小失而致误读,强作四言句读,则非石鼓文原诗之义。昌硕所得者多为石鼓书法之美之力,而非诗文之美,亦非考据之功。

      馆藏吴昌硕书石鼓文较少,其一为丙辰(1916年)《临石鼓文联》,或二为己未(1919年)《书画合璧册》对题。据笔者所知,以石鼓文与画合璧集为册页,馆藏此册为仅有,其珍贵亦在此。此前所出画册多次印有此册页,仍题为《书画合璧册》,却有画无书,未曾合璧。此次出版馆藏《吴昌硕》画册始完璧面世。因全书有作品著录,原拟将石鼓文释出,但著录过程中始发现乃缶老节临各石残篇,联缀为诗,已非原诗。如第二开题道:“銮车残拓得自沪市,兹临之”;第六开题道:“吴江王任堂话雨楼所藏元拓石鼓,后归秀水杜氏曼陀罗馆, 蜡黝古。下天一阁宋拓本仅一闲(闻)耳”;第十二开题道:“六鼓之尾,八鼓之残,临阮刻天一阁本也”。因吴昌硕对石鼓文未窥全豹,或有误读,对字形、字义诸家又所说不一,故出版画册时未作释文,并加按语说明:
按:此《书画合璧册》之书法部分节临自秦石鼓文。因世传拓本多有残缺,虽经历代诸多学者考释,释文至今仍有争议。吴昌硕己未(1919年)节临石鼓文,已非原文辞,字形或有出入而生歧义,句读亦与诸家之说不同,更难尽原意,故释文从略,仅注明节临自某石,著录题跋、钤印。
“释文略”是出于难度和对原石鼓文的尊重,但并不因此否定吴昌硕临写石鼓文的成就。出版期间得读《石鼓文新响》一书【1】,对吴昌硕大加挞伐,该书在“书艺”一节中说:
       清代是考辨和研习石鼓文的鼎盛期,以阮元为代表的古文字学家曾把石鼓文翻刻了不下十次。邓石如、杨沂孙、罗振玉、吴大、王国维、吴昌硕等都在研习石鼓文上下过功夫,甚至以临石鼓文而得名。其影响最大而临写最差的要属吴昌硕。吴氏之临书,不仅一版再版,而且被汪仁寿收进了由他编撰的《金石大字典》,却不说其临错释误多的惊人,就连石鼓文的字形、结体也被他肢解得头重脚轻,面目全非……吴氏石鼓临书跋文云:“予好临石鼓,数十载从事于此,一日有一日之境界,惟其中古茂雄秀气息,未能窥其一二。”吴氏好临石鼓是真,惟“一日有一日之境界”则未见得,然“未能窥其一二”倒又是实话。无怪马宗霍《楼笔谈》云:“缶庐写石鼓以其画梅之法为之,纵挺横张,略无含蓄,村气满纸,篆法扫地尽矣。”商承祚亦云:“吴俊卿以善书石鼓闻,变鼓文平正之体而高耸其右,点画脱漏,行笔骜磔。石鼓云乎哉,后学振其名,奉为圭臬,流毒匪浅,可胜浩叹。”余以为像吴昌硕的石鼓文临书,今后最好不要再版,免得一错再错,贻误子孙后代。
       读罢上述文字,确知石鼓学界之纷乱。吴氏失形误读是确有的,当指其谬,但吴氏是否“临写最差”当辩证分析。从文字学、考古学角度,吴氏可能有很多错误;从还原临摹角度而言,吴氏也不规范;但从“书艺”角度,吴是意临,是再创造,多画家字之画意,多艺术家个性,此又是考据学家所无,又何可将缶老石鼓文书法贬得如此一钱不值,甚至不能再版呢?画家字多为正宗书家尤其古文字家所不齿,缘临不规,字多误,无出处。画家临书自当有严谨治学精神,不以艺术为拒绝研究的遁词。试反思之,如书法限于复原古人,复制古人,又有何艺术创造可言呢!从古文字学的角度,《新响》可参,就书艺而言,其“短锋扁笔”“临书”【2】却不敢恭维,谁家“最差”,谁家“村气”,览者自明,不可同日而语也。

二、两幅奇构
      据前贤言,吴昌硕山水、道释人物多为王一亭代笔,故其真迹颇为珍贵,且其真迹往往妙思奇构为常人所不能。幸馆藏作品有两件这般奇构颇耐人寻味。
      其一,为1908年65岁作《灯下观书》,以简笔水墨绘一文士倚书而坐之读书状。人物张其二目,耸其双肩,又加两笔短髭,颇为入神。他经常于画中出现的篝灯与人物泼墨衣衫相呼应,亦甚妙。右上题识曰:
日短夜更长,灯残影相吊。
独坐忧时艰,突突心自跳。
微吟有谁知,魍魉暗中笑。
黄叶挂蛛丝,风吹作鬼叫。
      石友先生示此诗,戏为写图,惜拙笔不能称均(韵)也。戊申孟冬,苦铁吴俊卿。
      读此,知此画乃缘沈石友【3】诗而发,吴与诗友有同感,以此写出清末正直文人暗夜中观书微吟之象,以示对魑魅魍魉的抗争,映照出那一代文人欲反抗而无奈的心声。郑振铎在论述近代中国画家的思想时说:“在帝国主义侵略者们所造成的动乱不安的情形之下,这时期的画坛上充满了怫郁、苦闷和悲愤反抗的情调。”【4】这情调即在此画中,也映现在他那寄寓的人格精神的梅花之中。此图使人想起他47岁时曾画一《灯梅》,还是这只像小椅子似的破灯,那梅花即可视为观书人的象征了。
      其二,为1922年79岁所作《雪蕉书屋图》以淡墨横扫云天,活脱脱衬出雪蕉环绕的茅草书屋,不画人觉有人在其中,可谓笔简意饶。1983年,古书画鉴定组前贤见此画时交口称赞,“意笔,有意思。”该画题道:
皎洁心头佛,氤氲雪里蕉。
不堪持赠意,云在已寥寥。
      壬戌夏仲,为竹人大兄画雪蕉书屋图,幸一笑存之。
      乃可见此图亦为文人间倾吐胸臆之作,以雪蕉喻“皎洁心头”,与以梅比君子节操同趣。
      南人吴昌硕确曾有冒雪冲寒之生活体验,且有一图为证。1892年吴49岁时作有《雪景山水》,刊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1990年8月版《吴昌硕画集》),亦横扫淡墨衬出松石竹木间一茅屋,屋中有一寒士作伏案状,与《雪蕉书屋图》同一思维。此画题识曰:
袁安一卧传千古,画出茅堂墨沈香。
我似穷悲失木,狂吟踏雪不辞僵。
闭门饮水有余清,饿不干人隐姓名。
我若登堂拜颜色,脚皴手冻先生。
       光绪壬辰岁杪,于役浦东阻风叶榭,大雪三日夜,冲寒登高阜眺龙华浮屠,拟作苦寒行,而诗思不属,写此自嘲亦自砺也。画之工拙有所不计。秋以篆籀作勾勒,昌硕仿之。
      此画记壬辰(1892年)事,却署“昌硕”(一般记载为1912年“以字昌硕行”),似有不确,却钤有“吴俊”、“俊卿之印”,但他确有早期作品署“吴俊”同署“昌硕”,此图仍可视为“吴俊时期”之作。此作以诗文生发画意,写出清末文人苦寒之情状和不甘冻馁“自嘲亦自砺”的精神状态。《雪蕉书屋》中文人的情志正与此一脉相传,只是事隔30年,年迈的缶翁在笔下和内心更多了些雅逸而已,这也正映照出中国文人入世无能转归退隐、洁身自好的心路历程。


三、心画绝响
      吴昌硕丁卯(1927年)一月中风,延至十一月初六日(公历11月29日)辞世。笔者就有关画册、资料见其是年画作不逾10件,其中两套册页最精,其一为浙江博物馆藏《花卉册》十二开,大多署“丁卯春”,又有“丁卯人日”(农历正月初七)、“丁卯雨水”(公历2月19日);其二为馆藏《山水花鸟册》十二开,署款有“丁卯秋”、“丁卯秋九月”、“丁卯秋杪”、“丁卯冬”等,封面为友人题:“汗漫悦心。缶丈自作画帧,装竟索题。丁卯冬十月,宗元。”【5】故此册又名《汗漫悦心册》【6】。以十月始冬计,此册当始于九月,成于十月,晚于浙博藏《花卉册》,为逝前一二月之绝笔,由“汗漫悦心”四字可知病重期间作此画之不易,得此画之心悦。缶老晚年有此经典,可心安也。
        馆藏《山水花鸟册》十二开印入画册八开,均为墨笔,题材为花、鸟、松、石,皆墨笔。其中《幽兰》、《芍药》(图7)为率笔白描,在吴画中极为少见;《草石》与《双石》苍润兼济,一气呵成;《柳雀》、《松枝》(图9)潇洒灵动,构图奇巧;《墨鸥》、《墨鸟》为八大笔墨,一单足独立,一回首若睡,若画家自况。此既为“自作画帧”,诚为写心之作,格调亦甚高雅,联系题词来读,可窥缶老晚岁之心。《幽兰》题诗有“风露一茎赠,艳色美人面”,“明珠那足抱,高情动留恋”句,是否缘自友人持花慰问而寄抱高情呢?苍石爱石,自喻为石,自称“石先生”,但此前少见单独画石,此《草石》、《双石》仿佛有自我写照之意【7】,题句皆涉禅,前者题:“老夫画石类狂鬼,颠不下拜禅弥真”;后者题句有:“独抱秋心卧,谈禅不耐听”,他在弥留之际希求一个“寂”字吧。《柳雀》题:“不行书案栖杨柳,鸟亦伤春怨别离”,已有人世不久之伤感。《松枝》题:“结交青枝枝”可看作他一生交友的原则,又题:“画竟了无大师来,读之以为似复堂游戏之笔”,他是想起了李复堂,也盼古今大师与之共鸣吧。他暮年追怀八大,《墨鸟》题句:“鸟不知何名,八大山人时时写之,略抚其意”;《墨鸥》明明仿自八大,却题“独立一鸥饥看天”,由此思及任伯年为其画像名曰《饥看天》,可以想见此鸥即其自写,晚岁写此自比,是对他坎坷一生的感慨。另四开为山水,与传为王一亭代笔者不同,宛然自家面目,自家情怀。《群峰孤塔》题诗有:“昨夜梦中驰铁马,竟冯(凭)画手夺天山”句,《老树高峰》题:“烟笼老树如奇鬼,月照高峰似美人”,寓有自信之豪情。《山林秋色》写“吾乡南门正青黄”意境,《临榆山景》忆当年“登临榆县城楼”之气象,皆怀恋家乡及山河大地之思。
      余读吴画,以此册最为动心。画家既视为“自作”,又是绝笔,正可照见缶翁晚年之心理、心路、心思、心境,为艺术心理研究之绝妙例证。当他在弥留之际,摆脱了应酬、迎合之劳务时,照见的是他一颗真心,是艺术思想和艺术格调的升华。缶老晚年之绝响余音袅袅,启吾后学,味之无尽。
  
2006年4月                                                  刘曦林


 


注释:
【1】 李铁华著,三秦出版社(西安)1994年6月第1版。
【2】 《石鼓新响》一书附作者“临书”石鼓文,并作说明:“余尝以普通毛笔取不同书写方法,临摹石鼓文多年,皆不似鼓文原貌。后试以短锋扁笔书之,,则线条匀称,使转不变其神,乃得要领”。见该书第275页。
【3】 沈石友(1857~1917)名汝瑾,字公周,号石友,常熟人,擅诗词,能书画,为吴昌硕诗友。据吴长邺《我的祖父吴昌硕》,吴有小部分题画诗,求石友代笔;吴认为沈诗有三变:少慕清逸,中趋真挚,晚举其悲愤之心而托于闲适之致。
【4】 郑振铎:《近百年来中国绘画的发展》,文物出版社(北京)1959年1月版《中国近百年绘画展览选集》。
【5】 据吴长邺《我的祖父吴昌硕》,其诗词契友诸贞壮,名宗元。此书第152页又记载道:“1927年冬,先生逝世前几天,贞壮恰巧来上海,先生最后写成的一首诗,请他共同推敲。先生突然谢世,贞壮悲痛万分,几次想作诗表达哀思而不果,第10天方成五古一首,不久贞壮也因哀伤过度而与世长辞。”为《汗漫悦心册》题签条之宗元先生当是诸贞壮。
【6】 有些书、文将“汗漫悦心”误印为“汗漫境心”。
【7】 吴昌硕子吴东迈在《吴昌硕》一书中曾忆及其父绘牡丹、水仙,缀顽石,题诗有“自高唯有石先生”句,曾自赏道:“人家看了这块石头,也许会说是苍石的自画像了。”此二石当与该画同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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