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杨

     李洋1958年生于北京，中学时代追随张立辰、卢沉、周思聪等人学画。1981年以专业考试第一名的成绩为中央美院录取。以硕士研究生学历留校任教。毕业创作《太行丰碑———左权将军》多次参加“美院历届优秀毕业创作”展，直到10年之后，此作参加抗战胜利50周年纪念展，仍获三等奖。陆续创作《秋分》、《田园》、《红豆》、《情缘》等大量作品，跻身中国画坛颇具影响的中青年名家之列。作品曾参加“全国青年美展”、“首届全国中国画展”、“第八届全国美展”、“百年中国画展”等众多展事。出版画集多部。现为中国美协会员、中央美院中国画系副教授、上海中国画院特聘画家。
     李洋说，他的习画经历顺得很，近乎平淡。他为人热情谦和，朴实率真，怕正是平淡所引发的处世效应吧？平淡到与世无争，埋头学问，岂不是大福分？以这般心态立足画坛，又所以为大手笔。
      李洋的画室设于一栋大楼最高层。居高俯瞰，可有大片景色映入眼帘，那里有他的羊吗？有牧羊女和勤劳朴实的陕北汉子吗？秋天又快到了。树叶一青一黄，世上一蹭一年。陕北可有好收成？大枣红了、玉米黄了、羊儿肥了，姑娘们又年长一岁，该不会急于出嫁吧？岁月悠悠，花开几何？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天知道姑娘们的笑靥能留住多久？北京的夏天就要过去了，非典过后仍是无边喧器和浮躁，所幸他有这样一处画室，门窗一关，极其静谧，可以静下心来读书、作画，心骛八极，回味他的陕北。
     偌大都市里有处相对安静的画室；陕北农村更有取之不尽的精神滋养———风土人情、民间艺术、陕北民歌“信天游”等，成就着今日李洋，使其深感庆幸，也所以才有他的一顺百顺，心情特好。
     1976年，高中毕业后他曾去平谷县插队，由此引发农村情结，总觉得城市跟自己关系不大，惟有浓浓的乡情在心头积淀成眷恋，常忆常新，有滋有味，认定了自己这杆画笔合该属于黄土地。插队两年，每天中午能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用于作画，画了大量速写及水墨作品等，隔段时间积攒一大堆，背回京城请周思聪老师批阅。
     1985年，李洋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为开展主题性创作，他随队去太行山写生，由山西而陕西，陆陆续续去得多了，愈走愈顺，差不多每年都要去上一两次。他写道：“陕北写生促使我的作品发生很大改变，首先是情绪上的变化，一到陕北感到真舒服，说不出的愉快，就是觉得亲切、觉得畅快，画画也有劲，一踏上这块土地就有信心。这么长时间以来，每当画画上遇到困难，有过不去的障碍时，就去陕北写生，准有办法渡过难关。”
     他眼里的陕北并非只有黄颜色，黄土裸露，苍茫荒凉，而是色彩缤纷的世界，春天很漂亮，秋天也很漂亮，尤其陕北女孩漂亮得难以置信。在安塞县城一家小饭馆里，后厨飘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把羊肉面一碗碗送到客人手里，小屋里顿时有了光亮、有了美感。作为带队老师，他悄然嘱咐同学们细心观察，画速写要把陕北女子的天生丽质画出来，要抓住美的特征，强调出来。
     写生归来，身居闹市，思绪和情感依旧滞留陕北那浓浓的乡情里，并化作创作热情，欲罢不能，每天画一两张6尺整宣仍觉余兴未了，索性一画一个系列，年年花样翻新，力求有所创新，形成独特的绘画面貌。他在大学执教，同时也把农村看作课堂，以小学生般的虔诚融入热爱着的人们中，融入眷恋着的自然风光中，细细体会人与人、人与物、人与自然间的和谐，从中发现美、表现美。
     他体会，一个画画的人，让心头干净起来，画面才能清新无染，意趣端庄。他的陕北人物风情画系列，多以少男少女以及庄稼汉为表现对象，配以农作物，并多以羊等牲畜活跃画面，协助构图，布置情趣。人与动物，人与植物，人与各色景物构成这块土地特有的风土人情，构成画面的整体性和多样性，构成主与次的不可或缺，动与静的彼此呼应。
     早在中学时代，李洋即拜周思聪等名家为师。几十年的正规训练，勤学苦修，使其打下坚实的造型能力。在营造陕北风情人物画系列时，几经探索，有意避开人物的写实性而选择了适度变型，对人物表情、神态、举手投足等加以夸张，配合其对国画色彩进行的深入研究，赋予画面丰富的想象空间和多样性内涵。画中人或困惑惊诧，或安详沉稳，无不反映着画家对这块土地、对这里的人们所寄予的深切关怀。在这里，画家常常表现为一种矛盾、一种两难。他生活于大都市，也曾去许多发达国家采风。无论国内国外，大城市几乎千篇一律，高楼大厦，冷漠枯燥，一团喧嚣。相比之下，具有中国特色的民族文化、文明，只能深深根植于广大农村，从而为艺术家们提供广阔的创作空间。反过来，作为一个都市人，只要他心地善良，置身于农民兄弟中，又不免为其窘迫困顿的生活状态所焦虑，这便是李洋作品的潜台词。他不去直观地表现陕北女子的天生丽质，也没有饱含激情地刻画陕北汉子的强悍壮硕，相反，他选择了纤弱、平和，淡淡的相思、哀愁，飘泊在安详的画面里。细读李洋的作品，在惊叹其儒雅清丽的形式美之余，你更会被作者引领着向生活的深层走去。画中女孩看上去小小年龄，而淡淡的哀愁却使其显得过于成熟。成熟焉知祸福？兰花花一经走进五哥的生活，小曲难免变作酸曲。
     同样，陕北汉子也在他们的庄稼前若有所思，不无茫然。玉米倒是长高了，结实了，丰收在望，而汉子们也早已疲惫不堪，苍老瘦弱。玉米和羊能带来什么？年复一年，子子孙孙，难道这块土地就不能给他们带来新的享受、新的希冀吗？
     的确，我从李洋的画以及他的为人处世，体会到一种深切的人文关怀、深切的平民理念。几十年来，他受益于师长和黄土高坡，他深深地爱着他们，其作品显然会表达这种情感。比如设色，多年来他一再尝试变化创新，困而无悔，吃尽苦头，除了教学需要（在中央美院，卢沉先生等名家大力倡导创新理念。他及许多中青年教师起而响应，长期置身于绘画科研一线。以他为主开设《水墨材料技法》课，与卢沉先生合作《水墨构成》等课程，以其前卫性和独创性而引起争议，世所关注），也为着表现内心对于陕北的种种感受。他曾写道：“记得去年带学生到陕北安塞写生，时值秋色满山，色彩斑斓，庄稼、果树的色彩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片片深黄色、土黄色，忽而又一片紫红。湛蓝的天空掠过一片白云，平添一派诗的意境。走到山沟里，一条弯弯的小溪流淌着深褐色的水，倒映岸边一行行柳树。忽见一块红色俯在溪边，是一农家女子在浣洗。随着铃声，一两头毛驴驭着收获的庄稼。这天上、地下、水中的色彩相映成趣，美妙绝伦，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在生活里观察中之道，水墨为上。”设色历来处于从属地位。笔墨的意象追求与色彩的写实原则实为矛盾，暴露出古代画家对色彩的轻视或缺乏应对之策。他认为，笔墨当随时代，色彩同样应追随时代，以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及人们快速变化着的审美要求。很显然，对色彩这一薄弱环节加以研究，力求有所突破，既是传统中国画发展创新中必定要提出的课题，也是一个青年画家值得一试的雷区。对国画色彩的研究几乎没有传统可以借鉴，有着巨大的艰巨性却也蕴含着巨大的诱惑和创造空间。这恰恰符合李洋的个性和艺术追求，不重复他人亦不重复自己，务求有所建树。
     致力于色彩研究，首先是他自己有这个要求。
     早在大学刚毕业时，他即着手研究写生色彩，认定色彩问题已成为国画创新中的一个瓶颈。色彩学研究能否有所突破事关国画发展的千秋大计。经多年探索、反复实验，他提出了“意象色彩”新理念，认为主观抽象意味的色彩与水墨语言并存于宣纸上，将共同构成当代中国画的一道风景线，并曾撰写长文加以论述，为当今画坛所关注。
     他从三方面入手探讨“意象色彩”的可行性：系统研究马蒂斯、康丁斯基等西方现代绘画大师们的作品，从中寻找色块与造型间的有机关系；深入考察敦煌壁画及克孜尔壁画等大量使用矿物质颜料的古代壁画作品，力求在宣纸上表现出壁画绚烂的质感效果，以丰富自己的绘画语言；尤其对陕北民风民俗、民间文化，他更投入了极大的精力和热情，年复一年，几乎走遍了陕北的山山水水，更对安塞县情有独钟。这里广泛流行剪纸、年画、泥塑、布绣等民间艺术，几乎家家窗上有窗花。民歌唱得悠扬、深长，“信天游”的酸曲儿听得人要流下泪来，简直就是民间艺术的天堂。每个村都有几位大娘、大婶谙熟画画。她们的画设色大胆，热情奔放。大红大绿，随心所欲。完全依据感情的需要设计画面，布置色彩，而其色彩构成恰与西方现代绘画大师的作品不谋而合，极为相近，令他惊诧不已。
     可见，色彩一定要服务于作品内容。色彩不仅是对作品表现对象的摹写，更应是作者情感的自然流露。陕北的自然环境很恶劣，资源奇缺，谋生困难，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孜孜以求，无限向往。民歌所以抒情，绘画如此大美，只能源于作者们炽热的情感。
     他的藏书中有一套三卷本《安塞民间艺术》，作者多为农村大娘，其中有些人与他很熟悉，下乡时就住在她们家里，看她们剪纸、画画，虚心求教。他时常翻看画册，啧啧赞叹，“她们画得多么亲切、多么现代、多么富有个性和动感呀！实在太好了！一旦失传，损失太大了！”据他所知，画册作者多为农村老太太，鲜有年轻人。这就使他在潜意识里有种急切和责任，呼吁对民间艺术加强保护。他的许多作品，无论立意、构图，尤其设色，明显受到民间美术、民间文化的影响，连画面题款也常以“信天游”之类的歌词填之，诙谐有趣。
     李洋藏书中更有一部《周思聪画集》，爱不释手，百看不厌，什么时候看都觉着亲切、感动，睹物思人。其中许多作品他曾亲眼目睹其创作过程，例如《抗震小学第一课》，系周老师在住房附近借了一间棚屋，日夜赶画，数易其稿而成。例如《人间地狱》，他和卢沉老师反复推敲，历时数年，方才问世。又例如《清洁工的怀念》，不独周总理的形象，力求形神兼备，清洁工的头部也曾一再修改，甚至挖补，直到满意为止。画面中的一枝一叶，明暗处理，也无不追求完美，决无敷衍。为了准确表现画面左上角大会堂那淡淡的灯光。她还专门到现场仔细观察。所有这些，深深镌刻在李洋心中，成为其绘画之路上的明灯。
     当年，东城区少年宫请周思聪上过一堂课，少年李洋听得如痴如醉。少年不知人隔膜，胆子大得很，背着自己的画作追到周老师家，承蒙其厚爱，结下师生之谊。那时也没有电话，不能预约，无论什么时候去，只要她人在家里，总见其伏案作画，极其勤奋，对绘画艺术有着超人的虔诚和投入。而无论她自己的事情多么重要，只要有人来访，跟她学画，总是热情接待，一边讲，一边抓过一张纸现场演示，细心指导。卢沉老师则以其美术教育家独特的视野和宽广胸怀，于教学上大力倡导个性化和现代感，鼓励学生大胆创新，画出自己特有的生活感受，形成独具特色的绘画面貌。于两位先生之前，他更有幸得到张立辰先生的亲授，30年耳提面命，多少收益。
     囿于篇幅，本文无法展开叙述李洋与前辈画家们的师生情，也无法讲述他作为美院老师与学生们建立的传承关系。如同接力一样，他要跑好自己这一棒，跑出一种节奏，跑出现代水墨向历史纵深感、向现代多样性的大力延伸。为此，他同十余位国画人物画高手联袂，打出称之为“水墨延伸”的旗帜，并陆续开展系列学术活动。这样，在陕北、课堂、画室之外，李洋又多出一块平台。他虽不急于展示自己，但事情却一件件找到门上。羊总得吃草，人总得做事。一个画画的人总须在动与静、喧与寂之间找一个点，把握分寸，认真去做，命运给予的归宿早就设定好了，要不怎么会少年巧遇张、卢、周，青年拥有大西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