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田钧中国画艺术读评
                                                   文/ 读士屺
   

     2000年8月至9月，画友田钧、陪我去甘肃庆阳山区。我们在苍黄的沟沟岭岭中行进，深入窑洞与农民交往，了解民俗文化、风土人情，其间感受不少。我再一次想到，创造艺术的人们，依据自身的情况，除了进入自然世界之外，寻求一种现实生活的感受基地!，仍是丰富情感，增加感觉认识底蕴的途径。
      是黄土高原生活乳汁的给养，也是自我主体精神的激扬，沉寂了数年的花鸟画家田钧的绘画创作已是另一番天地了。自甘肃回西安后，我观赏了他这几年不曾露脸的一批花鸟画作，感觉上，画风上的全新变化，是我始料未及的。昔日的水墨淋漓的对象世界不见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种凝重的创造世界。
      数十年在中国花鸟画上勤奋笔耕的田钧，至20世纪90年代之初，在笔墨的运用表现中已显示了他的灵动之气，于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有他个人的特色。他的大写意牡丹、荷花，水墨葫芦，是很能赢得观赏者并多次获得过荣誉的。无疑，那是一条中国画创作的通道，田钧可以在那条道上相对轻松安稳地走下去。而今他却一脱旧法,拙重的笔墨，深厚的色彩，意象性的花卉形象；饱满地构成长的、方的大幅画作，创造出宽宏的意境，尽情地展现自然的雄奇和人的生命力量。
      读着田钧的这一批画作，我情不自禁地说：“田钧变了。”变，并不是现、当代中国画家陌生的话语，不少人思变，不少人求变。但变，首先是画家审美感觉上的化变，不能实现主观感觉认识上的化变的绘画之变，只能是纸面儿戏之变。主观审美感觉上的变是对艺术理解、认识的深化，是画家情感与思绪的深变，这最终是根源于对人生世界认识的变化。这是画家心血凝成的变化，也是汗水浇灌出的变化。原来，田钧还处在别人看来终生可走的那条水墨自如的艺术道路时，内心就渐渐有了一种负重感。几年来陕西、甘肃、宁夏、青海、西藏的高原雪留下了他的足迹，高原上人们的贫困与坚强，使他感觉到深沉宏大境界里的生命力量，他愈来愈觉得运用已有的笔墨语言和花鸟画形式无以表达这种力量感受。对外物世界感觉上的扩展，对人的生命值价有了新理解并因之“在艺术形式上找不到恰当的语言”“导致无名悲哀”，使他在“心灵深处饱受孤独和痛苦的折磨”(田钧《创作随笔》)田钧生长在古城西安，在书香传家的环境中，他从小饱览家藏书画，后来又从事文物管理研究。文化的熏陶，生活的厚积，也成为他感觉走向深远的重要因素。人生世界感觉上的变化与文化知觉的结合，终于使田钧开始从山水画借鉴语言，并形成自已的一套表现方法。他拓宽了原有的艺术境界，走向了深远。他着力表现生活与自然，但不作生活与自然的对象般写照。他是在以画笔渲泄自我的情感。拨动自我的心弦，总之是尽量地深入到自我的内在世界。画作《颂荷图》、《暮夏》正是他心灵喷口喷出的灵泉，也是他心中的歌。
     走进大自然，深入人世生活，对于文学艺术家来讲，自古至今不是多余的事。但感受生活，表现生活却不是个一律的模式。带着画夹画架到生活中对景写生，搜集形象是深入生活，此中画家可以观察对象，了解对象，模写对象，或强化、丰富细节加以再现，或予以取舍，进行组合，结构成图。这里是写实绘画的技巧美与对象的自然美结合成的艺术再现美。这早已成为文学艺术家进入自然，观察生活之后的一种创作路子，为数众多的画家走的是这个路子，这个路子上的画家自有其甘苦。由于描写的精到，由于传神的功夫，由于画家一定情绪的表现，这个路子上历来也出优秀画作，这里也造就画家。但由于客观形象再现性制约的存在，这个艺术路子上的绘画语言及方法在对象的形质之外没有更多的变化空间，从西方到东方，自古迄今后人重复前人，学生重复师长是普遍现象，一个画家站出来，千百个画家跟上地去。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创作路子容易服从世俗功利的需要，走向艺术的虚假。
     另一种深入生活是到自然和生活中进行感受，一切在与心相会地进行观察、照应，这是理性认识与情感的交互活动，是美的充分审视。这里要把握的是生活底层生命的真实，要实现的是自我情感与外物的交融，心灵与对象的关照。这里无须对景写生，对象描绘，无须搜集形象。一切在主体感觉的选择之中进入画家的精神世界，成为画家的感觉意识。这意识积淀着也升华着，再通过画家的创作，外化成形象。这形象就不会是儿戏般的浅薄形象，这形象是人类文化的大化形象。是情感形象，是意象形象，也是自然与生活的形象。这形象有如真实非真实，不似真实足真实。
     这些年来，田钧走上了这种感受生活，悟道艺术的创作道路。这是一种向人的内在世界深入的道路。这里完全需要情感真实流露，这里是不同人生的维妙的内在世界的外部形象化，它是不同面上关联外部世界、高山于外部世界的崭新的意识世界，意味世界。这种艺术集中体现的是艺术家的创造性。走在这种深入生活，感受生活的创作道路上的艺术家。有创造形象的自由，他可以依感觉创造形象，也可以依意象创造形象。但这种自由决不是漫不经心，而是充满甘苦的创造自由。田钧走上这条路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他已是每一幅画作运笔之前都有很多的运思，每一幅都有十遍十几遍的皴擦点染和颜色的层层积加。他的笔下已一脱往日遄飞之气，一变为凝重、浑成。难能可贵的是，西北高原的苍茫被他带进了历来被认为只能表现情趣的花鸟画中。
     最能说明田钧艺术特点的是荷花。荷花，为传统中国画题材，历来中国文入画不是用以表现女人们的娇媚，就是表现士大夫的清高。真所谓《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但田钧的诸多荷花画作，却例外地使人感受到黄土高原的起伏和深沉，展现的是人世岁月与沧桑。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荷花的残枝败叶中追求生命的流程”。
     《颂荷图》一作一扫往日荷花艳容，一反出泥不染的立意，在墨的层层皴擦和色的过渡之中造就一派大气磅礴，展示出勃发的自然生机与人的生命的无限。《雪荷》一作，黄、白相间的背景中，又以深绿色浓点莲蓬与枝叶，这是对生命活力的吐露。《霜秋》一作以红色为主调，以层层加积的红色画成巨石作背衬，赋予交织着的枝叶莲蓬黄的、绿的、红的、黑的各种重色，展示的是力量的永恒。
     田钧笔下的花卉形象升华于存在对象又很不同于存在对象，它已是心灵的符号。它没有对象描绘的腻烦，也绝不同于现代的抽象的不要人理解，而说得上是能引起多种解读的散文诗。田钧面临的将是如何使他的散文诗语言更美，意境更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