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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邵晓平
甘肃优秀的中国画家里面,杨国光先生挺寂寞。我常去的一家画店挂着杨先生一幅标价不过千元的画,三年过去,也不见有人买走。杨国光这个名字,本来寄予着很大的抱负,但目前“国光”不“光”,其境况倒真是有些类似往年的国光苹果。
红富士苹果淘汰国光苹果,那是因为看着好吃着香的缘故。但是,比着杨国光先生,大概还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红富士”。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杨先生乐于寂寞。“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出自苏东坡《定风波》词里的一名句,褒扬着文人旷达的境界。但是,安贫乐道过了头就有些窝囊,非但才华兑现不了现实利益,且也助了“劣币驱逐良币”的行情—因为良币逃遁归隐,劣币才会逍遥于市。
“为承认而斗争”,这是黑格尔的名言。不过,争取承认得先要脸。你不能画的竹子比郑板桥粗就吹自己的画元气淋漓,你也不能画骆驼整出了驼毛的效果就非说自己是《骆驼王》。没有心肝地吹捧人很恶心,帮吹的自己都呕吐。清代诗人赵翼写过一首诗,说“有客忽叩门,来送润笔需,乞我做墓志,要我工为谀 ”;他收了钱,于是就“言正必龚黄,言学必程朱,吾聊以为戏,如其意所须”;最后,拎着润笔的银袋子很不厚道地嘲讽人家“补缀成一篇,居然君子徒,核诸其素行,十钧无一铢”。
我是主动上门找杨国光先生的,所以自然有自己帮腔的面目。我说他的画好,用的是别人嘴巴里言由其衷的赞美。
举其一例,时在十年前,赞美杨国光先生的是兰州古玩行有头有面的刘校长。刘校长(当时甘肃省服装学校的校长)本名刘建新,玩字画的品位很高,过手的都是全国名家的画,绝少对甘肃名家说个好字。有一天,他带我去朋友家看画,打开一个个画轴,他不是说“大一钻”就是说是“拉完肚子画下的应酬画”,嘴巴里横竖就没个好话。少顷,他盯住主人家客厅的一幅杨国光先生的《雏鸡图》肃然凝神,一根烟吸完的时间过去,他忽然用京兰腔蹦出一句:“高!这么精妙的笔墨,完全是全国大家的水平!”我至今还记得他弥勒佛一样的脸定格N秒后说出的忠告:“小邵,把这样的画挂在屋里养人啊!”
举其二例,时在四年前,赞美杨国光先生的是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赵文元。当时,值新华社建社70周年,新华社甘肃分社在省内著名书画家的协助下举办了《名家贺新华书画联展》,作品集中布置在甘肃省美术馆的东展室,同期在西展室办展览的是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赵文元。赵先生的画要价很高,故而门庭冷落,这样他就有闲空来我当差的甘肃名家展室溜达。赵先生来自书画大省,对甘肃省的名家多少有些轻视和不屑。我陪着他转完展室,只听到对三个画家的赞许。其中,就有杨国光先生。赵文元的原话是:笔墨很纯粹,功底很好。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歌里唱的无奈,说明审美的本质是很实际的。我在戈壁滩的空军基地当兵的时候,司令员常说,“别憋着等美女了,现实点就近找一个,关了灯还不都一样。”我们中的大多数,最后大都惦记着“莲花”而不太情愿地娶了“牡丹”—因为见都见不着,惦记也白搭。可如果一池风荷无人欣赏,而聒噪着吹捧“红牡丹”,就实在有些恶俗了。
杨国光先生的寂寞,反衬着恶俗的世相。我思想,原因大致有二。
其一曰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英国作家王尔德在《美国散记》中曾揶揄地记录了发生在十九世纪的一个故事。美国暴发户从法国邮购了一尊复制的维纳斯,货发来后他火冒三丈,责怪货运公司搞掉了一个膀子。无知的暴发户打荒唐官司,居然得到了大法官的支持,货运公司被判赔钱了事。想想十来年前,我也曾帮朋友买过几十万元的字画,彼此不大愉快的事多是因为审美取向的差异——我看着好的掏钱的买家反觉得“画得不像”,“画得不好看”。此中尴尬,中外无二。
其二曰市场无序,鸠占鹊巢。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在《经济学》一书中,曾以纽约市商品的流动阐述了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的需求供应—发挥人逐利的本性实现“缺啥来啥”。比照一下眼见的现象,其势也大致无误。为了满足口味,“王八”现在背着硬甲壳说爬就爬上了餐桌;为了满足男人的肾上腺分泌,“小姐”是站着坐着唱着跳着聊着吹着一应俱全。为了满足风雅,画家也是“遍地英雄下夕阳”。不过,与“王八”和《小姐》相比,绘画的商品属性倒显得很不纯粹很不地道—掺杂着人为的炒作,掺杂着“官本位”,掺杂着“倚老卖老”。
寂寞着,也往往在人心里勒下不可思议的印记。杨先生的《雏鸡图》正是如此。
三只雏鸡,怯怯的、憨憨的,一幅“二月初惊见草芽”的生命图像。水墨洇晕的神态,惟妙惟肖,清清淡淡中似可捋住一缕午后明媚的阳光。尤为叫绝的是两个翘向画外的骄傲的小屁股,毛茸茸、颤巍巍……相形之下,立邦漆电视广告的小屁股就只有滑稽可言了。有个手机短信说人要削尖脑袋往上爬,这样就会看见更多的笑脸,见过杨先生的《雏鸡图》,倒觉得小鸡的屁股要远比虚情假意的笑脸可爱。
画意的最高境界其实是生命精神的写照。
杨国光先生还会继续寂寞下去,他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里得。
原载于2005年8月28日《 兰州晨报 》 本文共 [1]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