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许明

    中国的民间艺术品收藏，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日益成为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进入21世纪，知识界率先对上个世纪的反传统思潮、全盘西化思潮进行了深刻反思，重新点燃了对民族文化、民族艺术的寻根之火；各重点高校开设的传统文化课、学术界涌动的对全盘西化的厌倦和回归传统的热情，这一切都勾勒了一个时代的文化大趋势。所以，遍地开花的中国古代艺术品的拍卖、收藏市场的热火朝天，并不能单纯看作是“生意”和商品交易使然，也不仅仅是传统的“盛世收藏”的一个应验。他是一种时代大趋势的生动体现，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式的报春鸟的啼叫。

    当代中国的民间收藏，由于有了上述背景，使得一批高学历的文化知识者全力投入。他们中间不乏各行各业的专家，由于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使他们在不到十年的炼历中，快速地超越了上世纪80年代那种收藏等于“跑地摊、捡破烂”的层次，使之开始成为一种高级的艺术追寻和文化寻根活动。由于这一大批教授、专家、工程师、学者、官员、企业家的介入，中国的民间收藏活动已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他们表现出的新特点是：

 

    第一，慧眼识宝的几率大大提高，对散落在民间的国宝呈现抢救性的态势。由于文化层次较高，也必然使得眼光和境界相对就高。笔者所认识的一大批收藏大家，显然超越了“瞎买瞎卖”做小买卖的水平，他们的研究成果丝毫不逊于文博专家。由于他们的努力而使大批国家级藏品抢救性地留在了国内。

 

    第二，研究型的藏家群体已经出现。国内高层次的藏家，已远远不满足业余玩玩。其中不少人的“专业”程度，令文博界专业人士也要汗颜。目前，国内关于元青花研究的论文水准，“业余”水平比“专业”水平要高，业余作者比专业作者更有实践经验和实践水平。正是这种研究基础，使他们有胆识在一片否定声中，发起全国民间元青花研讨会，为中国陶瓷文化研究添加了浓重的一笔。

第三，民间收藏大军成为新的文化观念的创造者。举例来说，在以下问题上，民间收藏家们已打破旧有的框框，标新立异，成为新思潮的始作俑者。

 

    其一，民间收藏对社会利大还是弊大？实践证明，“藏宝于民，利国利民”。不断有消息传来：民间收藏家抢救性地藏入了国家级的藏品。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少藏家节衣缩食，以收藏中国文化珍品为己任，有的甚至负债累累，硬是要办展出、办博物馆、办研讨会。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手中一件藏品就可以轻易换来大把金钱？事实证明，那种鄙视民间收藏家，轻视民间收藏水平的旧有观念，可以大大地改变了；那种只依赖博物馆（而大多数博物馆十分不景气）的文化观念应大大地改变了。放手让热爱中国文化的平民百姓合法收藏，这是在中国古文化遗存十分丰富的历史条件下，保存古文化遗存，并让它成为教育群众，传承历史的有力工具的有效办法。

 

    其二，书本上写的结论如何看待？事实胜于观念而不是相反。以中国陶瓷史为例，有许多传统的看法正在被日益发现的各陶瓷实物所冲击、所否定。如有充分的事实证明元代已烧成了十分漂亮的红绿彩瓷器，这比书本上“红绿彩工艺始于明代”的结论提前了许多年；而“全世界元青花只有300件”的传统结论，早已被民间收藏家抛到九霄云外了；“成化无大器”的结论现在看来也不可靠；“北宋汝官窑只有60件”，“雍正粉彩九桃橄榄瓶全世界只有一件”之类的武断结论，也在事实面前碰了壁。收藏实践证明，中国古陶瓷史上的许多真相，正在被民间收藏家的群体的努力所揭示，改写中国陶瓷史势在必行。

 

    其三，信权威，不迷信权威，在怀疑挑战中走向成熟。近十年的中国民间收藏，由于高知识人群的介入，过去那种对传统权威的盲从热已大大减弱。“实践出真知”，民间收藏家的研究性收藏是一个个传统结论如多米诺骨牌倒下。甚至对热释光不能正确测定古陶瓷的现象，也努力试图求解，并试图寻求新的科学鉴定标准。就收藏界、古陶瓷界而言，现在可以说是“天下大乱”，传统秩序被动摇了，传统观念被冲击了，这意味着“天下大治”即将到来。目前的这种状况，正是分娩前的阵痛，历史自有它的规律可循。

 

    在中国民间收藏兴旺发达的同时，我们看到，与民间收藏的热烈情形相比，由于体制原因，一些相关部门的“不为所动”、不作为现象则十分令人瞩目。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呢？那就是国宝流失！那就是挫伤了民间收藏大军的热爱文化、热爱国家之心！那就是，缺乏正确的评价、引导，湮灭着这一段段辉煌的中国古文化史！那就是，用拍卖和鉴宝的形式推出的对粗俗工艺品的认定来毁坏一个时代人们的审美趣味，使文化粗鄙化、沙漠化！有些“专家”，出于自己的说不出的动机，明知而不作为，不引导、不鼓动、不研究、不宣传，听任国宝流失，珍珠湮灭，其良知何在？

传统体制使文博界的活力正在逐渐丧失。即使是省级博物馆，也鲜有经济充裕的。笔者在一个省调研时，一个省级博物馆的展厅已变成人才市场。而有的省级博物馆的管理之混乱，藏品之杂乱无章，屡屡见于报端。旧体制使博物馆从业人员可以无所事事而不愁基本生计。这就是为什么体制内的从业人员几乎对民间收藏热天生敌意地抱着对立态度的原因。现行体制也鲜有对内部人士发现民间珍宝的奖励制度。不作为可以平安无事，而主动去做事，就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改革越滞后，体制性障碍的惰性会越大，它的阻力、破坏力也越大。

    这是因为一些体制性的受益者不愿改变那种虚伪的尊严和地位受到保护的现状。然而，历史大潮澎澎湃湃，无人可以阻挡。科学发现更是社会之公器，无人可以湮灭。伽利略认出了真理，上了火刑，然而，它仍是对的。当文化体制改革向纵深发展之时，民间收藏如何突破体制性障碍将成为越来越严峻的课题。

转自《中国文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