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关注的齐家文化玉器
文 雷从云
齐家文化与齐家文化玉器
考古学上的齐家文化,为中国黄河上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文化,因发现于甘肃广河齐家坪遗址而得名。齐家文化主要分布在甘、青境内的黄河沿岸及其支流,宁夏南部、陕西北部和内蒙古西部,其时代为公元前2000年左右,下限还要略晚一些。此前,学术界公认的齐家文化特征主要有二,一是有一群独具特征的陶器,而是出现了红铜器和青铜器。
几年来,由于田野考古调查和发掘的齐家文化玉器数量和品类增多,特别是相当数量和品种多样而又极其精美的齐家玉器收藏品面世,不仅丰富了对齐家文化特征、面貌与内涵的认识,而且为中国古玉文化提供了许多新元素,为中国玉文化史研究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新资料。
中国人用玉大约有一万年的历史。距今6000年—4000年前后的红山玉器、良渚玉器、石家河玉器和龙山文化玉器等,已达到极高水平。他们众多的品种、奇特的形制和精美的工艺,早已为人们所熟悉,并推动了学术界对中国古玉和玉文化的研究,激发了社会上更多的人对古玉的喜爱与追求。
比较遗憾的事,距今4000年前后的黄河上游齐家文化的玉器,却被人关注甚少。其实,齐家文化玉器比起红山、良渚、石家河与龙山文化玉器,同样具有悠久的历史,它留下的许多珍品,不仅显示了它品质的优美和特殊的成就,更告诉人们许多关于中华文明初始阶段的信息。

齐家文化玉器是中国古玉文化的一朵奇葩
认识齐家文化玉器,应当必须了解孕育齐家文化的诸多因素。众所周知,以秦安大地湾文化为代表的甘肃河陇地区,在远古是一片水肥草美的广袤沃土,孕育着中国古代黄河文明。马家窑、马厂的彩陶与仰韶的彩陶一样,同是彩陶文化的亮点。齐家文化正是马家窑文化的继续和发展,并产生了早已被人们称道的早期青铜文化。
过去,考古工作者仅在河陇秦安大地湾文化墓葬与马家窑、马厂文化墓葬发掘中发现过不多的玉石器,主要是些玉铲、玉锛、玉刀和质量不高的玉石璧。1977年甘肃庆阳出土、时代相当于商前期的大玉戈,还被认定为由中原流入甘肃,使中原文化向边远少数民族地区传播和中原文化西进的佐证。而到目前,不少业内人士包括一些玉器专家,还不怎么认识齐家文化玉器,因此多将它们分别归入“良渚玉器”、“龙山玉器”、“新石器时代”或“夏商”时代的玉器;面对一些精美的齐家文化玉器,或感到惊讶,或表示怀疑。甚至,还有博物馆的业务干部将一些难得的齐家文化玉器精品斥之为伪作,将其拒之门外。如此种种,许多精美的齐家文化玉器不仅难以显现,更有被淹没之势。
尽管如此,国内还是有人在不断地注意和探索这一黄河源头的中国古文明。1992年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由马鸿良、郦桂芬主编的《中国甘肃河西走廊古聚落文化名城与重镇》一书中写道:“武威皇娘娘台齐家文化已基本具备文明要素。其皇娘娘台早期玉石工艺已达到较高水平,所出土的玉璧就有264件,其中81件出自一座墓,表明已有一批专业人员从事玉石器生产了。”按考古资料,皇娘娘台一座墓葬所葬的玉璧最多的达83件,尤其值得注意的事,玉璧是礼器之一种。制作有如此多的玉璧,必定制作有更多的其他玉器。果不然,仅从考古调查发现和博物馆收藏看,“齐家文化的玉器种类目前发现有十几种,其功用主要是工具、礼器两大类,此外还有一些杂料和几种小玉管。齐家文化的玉工具主要有斧、锛、凿、铲等;礼器主要有琮、璧、环、璜、钺、刀、多璜联壁等”(《出土玉器鉴定与研究•甘肃省博物馆藏齐家文化玉器》第299页)。近年,甘肃静宁博物馆在清理一处齐家文化遗址中发现精美的玉琮三件、玉璧四件,被静宁博物馆视为馆藏“七宝”。
除博物馆外,近年来本人在成都、重庆、北京、呼和浩特等地几位收藏家手里和个别古玩店中,看到了他们收藏的齐家文化玉器,其数量之多、品位之高、工艺之精,可以说是令人震惊的。一位收藏家藏有齐家玉200余件,琮、璋、圭、璧、璜、钺、刀、凿、斧、锛,品类齐全,仅各式玉琮即超过百件。由几件大琮高和直径均超过20厘米,重超过10公斤,在同类器中少见。另一收藏家拥有的一百多件齐家文化玉器中,有器型硕大、形制与纹饰各异、制作工艺精湛的各式琮、璋、璧,还有从未面世的约20件嵌绿松石玉礼器和嵌绿松石人物雕像。雕像为圆雕裸身立像,有男有女,有的高十几厘米,有的超过三十厘米,有的在人体各器官和胸部突出部位还嵌有绿松石。
曾在一家古玩店里,笔者见到大抵如上的情形。店里拥挤地摆放有约200件各式各样齐家文化玉器,小到直径不及2厘米、高不过5厘米的小玉琮、玉勒子,大到直径近50厘米的大玉璧和长达60—70厘米左右的玉圭、玉璋和玉刀。粗略统计,器型包括了各式生产工具和礼器、饰品、兵器20余种,特别是形制巨大的礼器和神人雕像、别致的玉镞、玉矛、玉戈等,都是第一次见到。200来件玉器里不乏精品。古玩店主人说:光顾的人都看出他们是老东西,但都不认识它们是什么年头、从哪里来的。一些很好的东西都被便宜地卖掉了。
其实,上述情形并不完全是坏消息。它表明,齐家文化玉器确实数量不少、品种很多,也确实有很多优秀品。它还表明,齐家玉正在被人们所认识所接受,不然怎么会有那么些人收藏,怎么会有人卖、有人买呢!
上述那些收藏家收藏的齐家玉,不就是极为优秀的齐家玉被人珍爱的一个极好的佐证吗!

齐家文化玉器的几个问题
迄今,齐家文化玉器的考古调查发掘品相对较少,公布的资料和研究成果还不多。这里所说的“大量齐家玉”,大部分是收藏家手头的齐家玉,是古玩店里的齐家玉,虽然这些玉器的来源,收藏家、古玩店主人自己心里都有一些数。有位收藏家还不畏艰辛历经甘青广大地方,做过四个多月的实地考察,并口问手写,记录了许多第一手资料。但这毕竟不能等同于考古。我们只是考虑到,既然收藏家在收藏、古玩店在经销,那么我们的学术工作者在这些古玉器面前是拒绝,还是面对;对这些古玉器提出的问题,是回避,还是探讨,这是一个尖锐而又复杂的问题。我以为,像这样一批批优秀的东西,一个个特殊的问题,若不引起重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条件的变化,在物面前,将失之交臂;对问题,将越来越说不清楚,所以,我愿就以前把握的齐家文化的一些玉器资料,参考近年来看到的、可确定为齐家文化玉器的资料,以不避“大话齐家玉”之嫌,写下一些文字,涉猎一些问题。

齐家文化玉器的时代与分布
据对齐家文化出土物的碳14测定,它的绝对年代在公元前2050年——前1915年前后。其分布地区,东起泾水、渭河流域,西至湟水流域、青海湖畔,南达白龙江流域,北入内蒙古阿拉善右旗附近;其中心区域在甘肃中西部及青海东部,面积达几十万平方公里。齐家文化的这个范围,也是齐家文化玉器的分布范围,因为在上述范围内遗址或墓葬群的发掘中,出土有一定数量的玉器(《出土玉器鉴定与研究•甘肃省博物馆藏齐家文化玉器》第298-299页)。不久前,本人见到数件出自陕西榆林市郊的青玉刀、玉锛、玉斧和玉璧、玉璋,其材质和形制、加工工艺均与已知的齐家玉无二致,说明齐家玉的分布已到了陕西北部一带地方。

齐家文化玉器材质及工艺
齐家文化玉器使用的玉材,主要是甘肃、青海本地的玉,还有新疆和田玉。有人估计大约是7与3的比例,即百分之七十是本地玉,百分之三十是和田玉。在齐家文化圈内的甘肃临夏——榆中境内的马寒山和酒泉等地,有墨绿色、艾青色、豆绿色玉材以及属蛇纹石鸳鸯石和试金石类黑色石材。陇西的鸳鸯沟即出鸳鸯玉。齐家文化玉器中的工具类如斧、锛、铲、凿等,主要选用本地玉,一部分工具还直接选用接近石质或玉内含有较重石质的材料。但齐家文化玉器已有相当数量是由新疆和田玉制成。一般说来,礼器类的琮、璧、环、璜、钺、刀、璋等,都选择玉质滋润、色泽纯美的本地玉或和田玉。和田玉的发现与运用当早于齐家文化,但大量用来制作礼器和部分工具,当始于齐家文化。
从大量的齐家文化玉器观察,其加工工艺有切割、钻孔、琢磨、抛光等工艺。玉材切割以片切为主,用片状无齿锯切割玉料,在无数玉器上可以看到切割的痕迹。玉器的钻孔,一面钻、两面钻都有,从一些大玉璧的孔(“好”)璧的斜坡面上可以看到单面钻遗留的螺旋纹痕迹,而玉琮的琮孔(“圆中”)一般采用两面对钻工艺。“砣”可能是当时主要的切割用工具。玉器的琢磨、抛光工艺,采用了“区别对待”的办法:琮、璧等玉礼器制作精细,琢磨抛光后几乎不留任何切割、磨搓和抛光痕迹,整件玉器表面精致、漂亮;刀、璋等多数玉器,只经过一般的琢磨、抛光加工;一部分玉制生产工具,少琢磨、无抛光,有的还部分保留有切割痕迹。

齐家文化玉器的类型及特征
齐家文化玉器的种类,至目前所见,总计不下三十多种,远远超过了过去所说的十几种。其功用可分为工具、礼器、兵器和饰品、玩具等几类。玉工具主要有斧、锛、凿、铲、刀等;礼器主要有琮、璧、圭、璋、璜、环、多孔联璧、多孔刀、戚、钺和多孔斧形器、多孔钺形器等;兵器主要有刀、矛、镞、戈等;乐器有玉笛、玉萧、玉铃等;饰品有发箍、臂饰、管饰、牌饰和多孔器等;玩具和陈设品有球形器、管形器、狗、熊、鸡、羊、猪、牛、马、兔、鼠等动物雕件。从其所见各种玉器观察,有的有使用痕迹,有的则不见使用痕迹。
齐家文化玉器的特征,似可用用材上乘、品种多样、器型美观、制作精致、大气凝重来概括。据对数以百件计的齐家玉的观察,初步可说齐家文化玉器具有如下特征:
1、齐家玉用材区分明显,玉礼器多选用本地出产的优质玉材,并部分使用了和田玉;兵器和饰品用玉仅部分选用和田玉;工具用玉主要采用甘肃、青海的本地玉,如临夏——榆中地区玉矿材料和酒泉玉。
2、齐家文化玉器以工具类和礼器类居多,器型尤其是玉礼器中许多作品的器型,形制巨大,如大玉琮、大玉璧、大玉璋、大玉圭、多孔大玉刀的尺寸,不少都已超过已知同类玉礼器的尺寸;高和直径超过二三十厘米的玉琮,长达六七十厘米的玉璋、玉圭、多孔玉刀,直径在三四十厘米的玉璧,不乏其例。由于追求玉材作品的最大化,在一部分大型玉器上还保留有石皮。
3、齐家玉的制作,从选材、切割、钻孔、琢磨、抛光,已形成一套完整的玉作工艺。不同的用玉工艺不尽相同。特别是许多玉礼器由于用材较好,不少采用玉质好、硬度较高的和田玉,器型形制较大,制作精细,通体磨光,无论是素面无纹的还是有装饰纹样的,都显示出浑圆饱满、凝重大气的风格。
4、齐家文化晚期玉器,出现许多鸟、兽形图案化、多孔扁平玉器,玉琮或琮形器上出现兽面纹(饕餮纹)、人面纹和牛、羊、虎、熊等兽面纹装饰,琢工上有圆雕、透雕、浮雕、浅浮雕,还出现嵌绿松石等工艺,使玉器造型和装饰更加美观与多样化。
5、齐家文化玉器琢磨精细,地处黄土高原,气候干燥,厚厚的黄土将玉器保存得较好。虽历经四千年之久,但皮壳、色沁十分漂亮,色泽变化十分丰富,给人以皮壳陈旧、包浆饱满、光泽静穆、色沁艳丽的视觉感,有的器物包浆下可见切割线及打磨痕。沁色有单色、复色之分和轻重之别,单色沁多,复色沁少,色沁天然生成,过渡自然柔和。这是其他大约同时期的玉器所不及的。
齐家文化玉器源流初释
目前,已知齐家文化玉器数量即在千件以上,其中有许多前所未见的新品和精品,更有许多特点和自身的发展轨迹。它的成就在中国古玉文化发展史上是十分值得重视的。
(一)
齐家文化玉器是齐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在时代上也同齐家文化一样,出现在中国原始社会晚期,跨越到文明之初的夏代前期。从其形制和制作工艺观察,齐家玉有明显的早晚之分,早期玉器器型较单一,多素面无纹,器型不甚规圆,器壁厚薄不匀,内缘或外缘常有带齿细刃;晚期玉器器型多样,构思大胆,器型无论大器还是小件器多制作精致,许多器物采用了浮雕花纹装饰,从齐家玉器上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它的形成与发展、变化历程。
(二)
齐家玉上的兽面纹似可看到有良渚玉的痕迹,但却较良渚玉的兽面纹粗犷;器型上似可看到龙山文化的影响,如礼器类的琮、璧、璋、钺等,甚至形神俱似,但总体说,却较龙山文化玉器形体大、器类多,器型富于变化、凝重而又内涵丰富。
我们更看到的是,齐家玉有许多东西完全属于齐家人自己的创造。特别是玉礼器最为突出。一是玉礼器在玉器中数量很大。目前我们虽还无法计算出它在玉器中的比例,但琮、璧、圭、璋等是齐家玉中的常见之物。二是玉礼器品类齐全,较红山、良渚和龙山文化的玉礼器而言,齐家玉礼器和类礼器的种类是最多的,除圭、璋、琮、璧之外,还有似琥(《说文》:琥,发兵瑞玉,为虎文。齐家玉中的虎头形玉雕,即为琥之原型亦未可)、羡(一种不规圆,边侧作牙形的璧,亦称“璧羡”)的瑞玉,以及瑗、环、璜、钺、戚(玉戚,为舞器)和璇玑等,可以说齐家文化玉礼器已显现出了“三代”玉礼器的规制。又如,齐家玉中的多种兽首琮和兽首琮形器、纵目人面琮、竹节纹琮、弦纹琮等都是自己特有的东西;而“纵目人面”之纵目看作是三星堆纵目人面的早期形制也未可。究其根源,马家窑文化蛙纹彩陶罐,蛙的嘴就是用罐口来替代的。或许纵目人面琮和各种兽首琮、兽首琮形器的造型,可从马家窑文化找到根据。齐家玉的大多数圆雕比较追求形似,后期则更加追求神似。真正写意的则多为动物类,如羊、兔、马、牛、猪、熊、蛙、蝉等。
综上,我以为齐家玉,因齐家文化的地理位置处于中原的西北,受良渚文化、龙山文化一定程度的影响是必然的,但却又是有限的。如同齐家文化的发展一样,齐家玉也有自己独立发展的轨迹,因此也就具有自己鲜明的特点与个性。
(三)
齐家文化的消亡和齐家玉的延续
齐家文化在三千八百年前突然消失了。原因何在?各路学者众说纷纭。水涛先生的意见是:“齐家文化中晚期阶段,出现了青铜制品,开始进入青铜时代。大约距今4000年开始,由于中国西部气候环境条件逐步恶化,新冰期气候的长期作用,使这一地区在气候适宜期中发展起来的农业经济遭到彻底破坏。农业经济的解体迫使定居在河谷地区的大量人口开始分散迁徙到更广阔的空间范围之中,从事简单的畜牧生产活动。这种经济生活的重大转变,使文化的发展出现了分化的趋势,主流文化消失后,在甘青地区形成了小而分散的文化分布格局。”按此观点,作为主流文化消失后,它的一些东西在另一些地方“形成了小而分散的文化分布格局“,得以继续和发展。
或许,事实正是如此。齐家玉文化的确得到了延续。它的造型(如玉璋等)、纹饰(如齿状扉牙、兽面纹等)在商代还不断地延续着。中原多战乱,但偏僻的西北却相对安定,正是由于这一特殊性,使齐家文化在一些小而分散的格局下分别形成为以后的辛店文化、寺洼文化、卡约文化、四坝文化、沙井文化等等。同时不排除一些齐家人到更远的地方寻到了更加适合自己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从四川成都金沙到广汉三星堆文化中的玉器看,似乎它更多地吸收了齐家玉的因子,甚至可以说是齐家玉文化的直接继承和发展。也就是说,有可能是齐家人的一支在距今四千年前后从甘青沿岷江河谷而下来到了成都平原,并得以生存和发展,同原当地居民一道,创造出更高更新的文化。当然,所有这些都有待考古发掘和资料整理的进一步深入,才能得到科学的解决。我们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甘、青一带地方的齐家文化消失了,它去得仓促,只留下这一件件不朽的精美的玉器,向人们诉说着那远古微弱的信息。
|